六首被遗忘的元代冬日诗
冬日的黄昏来得特别早。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，像浸了水的旧棉絮。突然，第一片雪落下来——轻得没有重量，仿佛只是天空眨了眨眼，掉下一点睫毛的碎屑。
元代的诗人最懂得这样的时刻。他们的冬天不写壮阔，不写凄凉，只写雪落在纸窗上的声音，写炉火映在墙上的影子，写夜深时忽然涌上心头的某句诗。那些瞬间细碎得像雪末，却在纸上化开，晕染出整个季节的体温。
元·善住《冬夕》
繁草霜严绿减，疏星云尽光寒。
城头一声画角，月落乌啼夜阑。
善住是个和尚，住在杭州某间小寺。这个冬夜特别冷，霜严严实实地裹住每一根草茎，绿色一天天褪去，像老人鬓边的发。他做完晚课推开窗，云散尽了，星星疏疏地钉在天上，每一颗都闪着寒光。
忽然城头传来画角声，守夜的兵士吹的，声音又长又哑，像一道裂痕划过冻住的夜空。
月亮正往西沉，乌鸦大概被角声惊醒了，哑哑地叫了两声，又睡去。夜已经深得不能再深了。
他站在窗前，僧袍被风吹得鼓起来，忽然觉得那声画角不是从城头传来的，是从很远很远的岁月那头传来的，唤醒了一些本该沉睡的东西。
展开剩余81%元·许有壬《冬夜即事》
纸窗铺月白溶溶，炉火欺灯照室红。
万籁声沈人语定，好诗都在杳冥中。
许有壬罢官后住在乡间老宅。冬夜，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漫进来，不是照，是铺——均匀地铺满整个房间，白得像刚磨好的米浆。炉火烧得正旺，火光照在墙壁上，竟把油灯的光比下去了，满室都是暖暖的红。
所有的声音都沉下去了，连自己的呼吸都轻得听不见。家人早就睡了，世界安静得像回到开天辟地之前。就在这样的寂静里，诗句自己浮上来，一句一句，清晰又模糊。他想去拿笔，又停住。
有些诗只属于这样的时刻，一写下来，就失了那份刚从混沌里诞生的新鲜。于是他只是坐着，看月光和炉火在墙上画着明明灭灭的图案。
元·朱希晦《江村冬日清景》
屋外梅花的皪，篱边涧水潺湲。
竟夕诗翁睡著，不知雪满前山。
朱希晦隐居在浙东的山村里。屋外有梅树，冬天开花，白得耀眼，月光一照简直像会发光。篱笆边有条小溪，冬天也不结冰，潺潺的声音陪了他好多年。
这个晚上他喝了点酒，靠在榻上想诗句，想着想着就睡着了。雪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，他不知道。只知道自己醒来时，天刚蒙蒙亮，推开门，前山全白了。梅花还在，溪水还在，只是世界突然变得陌生又新鲜。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，忽然笑起来。
最美的景色，总是在人不知不觉的时候降临。而人只需要在醒来时，拥有一双还能惊喜的眼睛。
元·王行《冬景六言》
溪上人烟钓家，雪馀鸿迹泥沙。
路入双崖窈窕，花开几树枇杷。
王行喜欢在冬日散步。沿着溪水走，能看见钓鱼人的茅屋，炊烟细细的，在冷空气里升得很直。前几天的雪还没化尽，沙地上留着大雁的爪印，一个个小小的“个”字，写着只有鸟才懂的故事。
路拐进两座山崖之间，窄窄的，光线暗下来。可就在这幽暗处，竟然有几树枇杷开了花——淡黄色的，藏在肥厚的叶子间，香气清冽得让人心头一紧。
冬天开花，春天结果，枇杷总是这样不按常理。他站在花树下，忽然觉得日子有了盼头：再冷的季节，也藏着开花的秘密。
元·郭居敬《冬夜》
读遍南华夜更长，竹炉火暖酒如汤。
一时诗思清人骨，窗外梅花浸月香。
郭居敬这个冬夜在读《庄子》。竹炉上温着酒，火苗舔着壶底，酒香混着竹子的清气，满屋都是暖意。夜好像特别长，长得可以读完整个逍遥游。
不知读到第几页，诗句忽然来了。不是苦苦思索来的，是自然而然涌上来的，清冽得像山泉水，从头顶浇到脚底。他放下书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梅花开了，月光浸着花香，那香气不再是香气，成了有形的、乳白色的雾，慢悠悠地飘进来，飘进刚诞生的诗句里。这一刻，书、酒、诗、花、月，成了一个完整的圆。
元·胡天游《冬暖》
冬令偷春多得暖，灞桥无思可吟诗。
江梅一树都开遍，不问南枝与北枝。
今年的冬天暖和得奇怪，像春天偷溜出来串门。胡天游在长安灞桥边散步，柳枝还是枯的，可风已经软了。他本来想写首咏雪的诗，冬天嘛，总该写写雪。可抬头看看天，连片云都没有，哪来的雪？
倒是江边那棵梅树，不管不顾地全开了。南枝也开，北枝也开，密密匝匝的，好像急着要把所有花期压缩在这几个暖日里。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，忽然释然了。
何必非要写雪呢？梅花开得这么好，就写梅花吧。季节乱了顺序，诗也不必拘泥旧例。就像这棵梅树，既然暖了，就开吧，管它是不是时候。
六首诗，六个元代的冬天。善住的画角声，许有壬的纸窗月，朱希晦的梦中雪，王行的枇杷花，郭居敬的梅花香，胡天游的暖冬枝。没有宏大的叙事，只有细微的触动。
一片雪落在衣领的凉，一句诗涌上心头的清，一朵花在不该开的时候开的勇。
冬天最深的温暖，不是来自炉火，而是来自这些瞬间：在寂静中听见声音，在黑暗中看见光亮，在严寒里发现生命依然在悄悄生长。
诗人把它们写下来，像把雪花夹进书页。千年后翻开，雪化了，水痕还在，凉意还在，那个冬天的夜晚，还在纸上一呼一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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